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,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;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,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 —— 泰戈尔

昨天公祭日。10点,警钟长鸣,低头默哀,因铭记而珍惜生活。钟响鸣毕,我拿出手机随心翻看,无意中看到B站上一条很高频的留言:

“人死了,就变成一个星星。”
“干嘛变成星星呀?”
“给走夜道儿的人照个亮儿……”

史铁生的这话让我有些恣情,便下意识地念了出来,这碎碎的片语被我那读着小学的侄子听了去,他便靠了过来,问我:

“你说,坏人死后,也会变成星星吗?”
他这一问顿时让我有些怵然,这想必也真还未有人去深究,但本着美好希望的教育念想,我还是告诉他:“是的,坏人也会变成星星。”

“然后也会给走夜路的人照亮吗?”他仍旧追问着我。

“是的,”我继续说着,也不知是在胡编还是在期望,“好人的星星给我们照亮是因为他愿意帮助我们,坏人的星星给我们照亮是因为他必须要赎罪。”

“哦,这样。”我那侄子点着头离开了,与其是说他懂了,倒不如说是他信了。
但紧接着我便开始不安了:我这说辞,我自己信吗?——很难。我说与侄子的这份美好,却很难让自己去相信。试想,如果真的每一个亡者,都化为了天上的星星为我们照亮,然倘若汪精卫、周佛海之流也在其列,纵然是在赎罪,那么他们的星光必然如刺棘一般……我不由得生出一阵恶寒。

并非无法接受,而是无从接受。

我又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件事。几年前去所一中学代课,那回课本上给出了一道这样的题目:古今中外有不少名人影响着世界,如果你能穿越到过去并成为他们中的一个,你最想成为谁?说说你的理由。这类展开想象的题目总是最受娃娃们欢迎的,我也对他们的想法很有兴趣,于是索性放开课堂,只要他们愿意,就让他们一个个走上讲台回答。

孩子们的思维都很活跃,有人想成为秦始皇,有人想成为哥伦布,还有人想成为毕加索,他们的答案都天马行空,让课堂兴致盎然。但有一个男孩,轮到他了,他走上讲台,说自己是想成为希特勒!

我当时非常震惊,以为这黄纳之童要讲述他的野心和狂热,面对那个小小的恶魔,我几乎带着厌恶的腔调质问:“你成为希特勒想干啥呢?”

他说:“如果我成为希特勒,我就不发动战争,也不杀那么多人了。”
我万料不到竟然是这样的答案,当时只觉得自己脸上仿佛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,火辣辣的,我不由得带着全班为他鼓起了掌。
如今,那孩子应已跨入了高中的行列,但也纵使直到如今,我也仍免不了以恶毒的念想去揣测他人看似的恶意。在洋溢着人之初性本善的当下,荀子的“人性恶”仍有着立足的道理。

无论是否天性而为,坏人为何竟成了坏人?我思而无绪。倘若说坏人的坏已是理所当然,就正如我们对坏人的憎恨是理所当然一般,那么悔改与拯救的意义又何在?甚至连憎恨也都毫无意义!倘若一个人干了坏事之后,才成为了坏人,那就意味着好坏竟可以用量级来划分!细想,杀人之所以在任何国度都是罪大恶极,是因为罪行已到了无法悔改的程度,即人死不能复生,我们便不再给予罪犯悔改的余地。但倘若有一天,问世了一项技术,可以让死人复活,那是否就意味着杀人便不再是大罪了?想到这里,我的惊悚又多了几许。

究竟是人变坏了,才去干出坏事,还是人干了坏事,才成为了坏人?我是愈发说不清了。但我已然知晓,在晴朗的夜空,繁星点点,也总有那么几束星光会带着刺棘,无论你接受与否,它仍会照在你眼前,照亮你的夜路。

那些带着刺棘的星光,是沉重的忏悔,还是无力的补过?这已无关紧要了。重要的是:绝大多数星光还是柔和而静美的,对吗?

更重要的是:我们生而为人尚能明善恶尽取舍,必定没有谁愿意百年之后,自己的那束星光带着刺棘吧。